第16章

日子像海边的潮水一样，一天一天地涨，一天一天地落，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大半个月。
养殖场那边一切顺利。新围网里的海参苗已经全部适应了新环境，开始正常进食和生长。陈小柱也越来越上手，每天不用苏晚棠吩咐，自己就知道该干什么——检查围网、投喂海藻、清理杂物，一样都不落下。苏晚棠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盘算着，等这批海参收获了，一定得给小柱封个大红包。
集市那边也渐渐打开了局面。苏晚棠每集必到，风雨无阻。她卖的货品质好，价格公道，待人又和气，慢慢积累了一批回头客。尤其是那个周医生，每隔十天半个月就来采购一批海参干，每次都付现钱，从不拖欠。他还介绍了几个同事来买，说是给家里老人补身子用。
苏晚棠算了算，这段时间攒下来的钱，加上顾长河交的工资，手里已经有了将近一百二十块的存款。这在七零年代，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她把这些钱存在一个铁盒子里，压在柜子最底层，钥匙贴身带着，睡觉都要摸一摸才安心。
这天晚上，孩子们都睡了。苏晚棠在煤油灯下缝补一件旧衣裳，针线在指尖穿梭，发出细细的“嗤嗤”声。顾长河坐在门槛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呆。
两个人各忙各的，谁都没说话，但气氛却不尴尬。这种安静的默契，是他们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慢慢形成的。不需要刻意找话题，不需要没话找话，就这么待着，也挺好。
过了一会儿，顾长河忽然开口了。
“听说你今天去卫生院送海参了？”
苏晚棠手上的针停了停：“嗯，周医生说有个病人急需，让我提前送了十只过去。”
“怎么样？”
“挺好的。”苏晚棠低头继续缝补，“周医生说，以后每个月固定要二十只，价格还可以再商量。”
顾长河吸了一口烟，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现在这摊子，越铺越大了。”
苏晚棠听不出他这话是夸还是别的什么意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隐在烟雾后面，看不清表情。
“你觉得不好吗？”她试探着问。
“没有不好。”顾长河把烟头摁灭在门槛上，“就是怕你太累。”
苏晚棠愣了一下，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个男人，原来是在担心她。
“累是累点，但心里踏实。”她说，“以前天天在家闲着，心里反而空落落的。现在虽然忙，但每天都能看到变化，看到希望，这种感觉挺好的。”
顾长河没接话，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看她手里正在缝补的那件衣裳。那是顾远的一件旧褂子，袖口磨破了一个洞，苏晚棠正用一块同色的布头仔细地补着。
“这衣裳补了多少回了？”他问。
“记不清了，第三回还是**回吧。”苏晚棠举起衣裳看了看，“还能穿，扔了可惜。”
顾长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明天去供销社，给孩子们一人扯一身新布。”
苏晚棠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连忙解释，“我不是在跟你抱怨没新衣裳穿——”
“我知道。”顾长河打断了她，“我就是想给他们买。”
苏晚棠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知道顾长河的脾气，他说要买，那就一定会买，拦不住的。
“那也别一人一身了，扯几尺布，我给她们做。”她说，“买成衣太贵，自己做能省一半的钱。”
顾长河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出摇曳的影子。苏晚棠继续缝补衣裳，顾长河站在旁边，低头看着她干活。
过了好一会儿，顾长河忽然又开口了。
“苏晚棠。”
苏晚棠抬起头。他很少叫她全名，一般都是直接说话，不带称呼。这一声“苏晚棠”，让她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
“嗯？”
顾长河站在那里，灯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
“你嫁过来这段时间，辛苦了。”
苏晚棠手上的针彻底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顾长河，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男人，从来不会说这种话。他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里，用冷漠的外壳包裹起来。能让他说出“辛苦了”这三个字，说明他是真的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了。
苏晚棠低下头，继续缝补衣裳，但针脚明显乱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说啥呢，一家人，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顾长河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里屋。
苏晚棠坐在原地，手里捏着针线，半天没动弹。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她的眼眶有点发热，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缝补衣裳。针脚重新变得整齐起来，一针一线，密密实实的，像是在把这个家的裂缝一点一点地缝合起来。
第二天一早，顾长河果然去了供销社，扯了几尺布回来。一块藏蓝色的，给顾远和顾涛做裤子；一块碎花的，给顾念做一件新褂子；还有一块浅灰色的，说是给苏晚棠自己。
苏晚棠摸着那块浅灰色的布料，心里头又暖又酸。这个男人啊，总是这样，给所有人都想到了，唯独把自己放在最后。她看了看那块布，决定先给顾小北做一件小外套，小家伙长得快，去年的衣裳已经短了一大截。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棠白天忙养殖场的事，晚上就在煤油灯下做衣裳。她的针线活算不上多好，但胜在细致耐心，每一针都走得规规矩矩的。顾念有时候会坐在旁边看她做活，时不时递个剪刀、穿个针，母女俩一边干活一边聊天，倒也温馨。
这天晚上，苏晚棠正在给顾小北的外套缝最后一颗扣子，顾长河从外面回来了。他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晚，进门的时候脸色有些凝重。
苏晚棠察觉到了不对劲，放下手里的活，问：“怎么了？”
顾长河在椅子上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说：“部队可能要调动。”
苏晚棠心里“咯噔”一下：“调动？调到哪儿去？”
“还不确定。”顾长河揉了揉眉心，“上面只是吹了个风，说可能要换防。具体什么时候走，去哪儿，都还没定。”
苏晚棠放下手里的衣裳，心里头乱糟糟的。她好不容易在这个岛上扎下了根，养殖场刚刚走上正轨，集市那边也打开了局面，孩子们也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如果这个时候突然调动，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大概什么时候能确定？”她问。
“一两个月内吧。”顾长河说，“我只是先跟你说一声，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苏晚棠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知道，顾长河是**，服从命令是天职。如果真的需要调动，她不能拖他的后腿。
但这一夜，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着各种可能——如果真的要离开这个岛，养殖场怎么办？那些海参怎么办？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客户关系怎么办？
她越想越睡不着，干脆披了件衣服，走到院子里坐着。夜晚的海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咸腥的气息。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银河横贯天际，美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她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盖，看着星空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顾长河也走了出来，在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件外套：“穿上，别着凉。”
苏晚棠接过外套披在身上，两个人并肩坐在台阶上，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顾长河忽然开口了：“你在想养殖场的事？”
苏晚棠点了点头：“好不容易搞起来了，要是就这么丢了，怪可惜的。”
顾长河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一定非要丢。”
苏晚棠转过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如果真要调动，我可以跟上面申请，让你和孩子暂时留在这里。”顾长河说，“等我把新驻地安顿好了，再接你们过去。”
苏晚棠愣住了。她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在她的印象里，随军家属就是要跟着部队走的，丈夫调到哪儿，家就搬到哪儿。
“可以这样吗？”她问。
“可以申请。”顾长河说，“虽然不是一定能批，但可以试试。”
苏晚棠低下头，心里头思绪万千。留下来，意味着她要独自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在这里生活，虽然有老陈头和陈小柱帮忙，但终究少了主心骨。跟着走，意味着放弃这里的一切，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从头开始。
哪个选择都不容易。
“再说吧。”她叹了口气，“等确定了再说。”
顾长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看着满天的繁星，听着远处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
夜深了，海风更凉了。苏晚棠打了个寒颤，顾长河站起来，伸出一只手给她。
苏晚棠愣了一下，然后握住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他的手很温暖，掌心粗糙，布满老茧，但握着她的时候，力道却很轻柔。
“回去睡吧。”他说。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回了屋。苏晚棠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还在想着调动的事。但这一次，她没有那么焦虑了。
不管发生什么，日子总得过下去。她苏晚棠连穿越这种事都经历了，还有什么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