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我陪你进去。」他说。
韩非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两个人走进廷尉府。李斯正在堂上审一卷公文,看见韩非进来,抬起头,笑了:
「师弟,来了?」
「来……了。」
「坐。」李斯放下公文,打量了韩非一眼,「你又瘦了。在咸阳吃得不好?」
「吃得……好。」韩非说,「是……写东西……费。」
「写东西费什么?」李斯笑了一声,「费神。你这个人,一辈子就毁在费神上。你看我,该吃吃,该睡睡,该****。你写一万篇文章,不如我签一份公文。」
韩非没接话。他把怀里那卷《孤愤》放在案上:
「这……篇。秦王……要看。」
李斯看了一眼那卷竹简,没有动:
「师弟,我问你一句话——你写了这么多年,到底图什么?」
「图……天下……治。」
「天下治?」李斯说,「天下治,是你写几篇文章能治的?天下是打下来的,不是写下来的。你写一百篇《孤愤》,不如我调一万石粮食上前线。」
韩非看着他,很久,说:
「粮食……运到……前线。仗……打完。天下……怎么……治?打仗……靠兵。治天下……靠什么?靠……法。」
「法?」李斯笑了,「秦国没有法?商君变法,几十年了。秦法,就是法。你还想写一套新的,把秦法换了?」
「秦法……是……商君的法。」韩非说,「商君……变法。变的是……秦。我写……的,是……天下的……法。六国……并。秦。天下……一个……法。法……要……统一。」
李斯脸上的笑,慢慢收住了。
他看着韩非,看了很久,说:
「师弟,你知不知道,你这番话,要是传到秦王耳朵里,是什么后果?」
「什么……后果?」
「秦王说: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李斯说,「他读你的书,读得睡不着觉。你现在人在咸阳,你写的法,比他秦国的法还新——你告诉我,他要是真用了你的法,我这个廷尉,算什么?」
苏问站在堂下,听着这番话,忽然觉得背上一阵发凉。
他听懂了。
李斯不是在跟韩非讨论学术。他是在问一句要命的话:你要是把秦王的心夺走了,我怎么办?
「师兄,」韩非说,「你……怕?」
「我怕什么?」李斯笑了一声,「我有什么好怕的?我李斯,从一个楚国小吏,一步步走到今天,靠的是本事,不是靠谁的文章。你的法,是写在竹简上的;我的法,是刻在秦国的刑鼎上的。你的法,还等着人用;我的法,已经用了十年了。」
韩非看着他,那双发亮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十年……前,」他说,「我们在……荀子……门下。你说……你学……帝王之……术。是为了……将来……做……丞相。我……学帝王……之术。是为了……天下……不再……乱。」
李斯沉默了一下:「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十年……后,」韩非说,「你……做了……廷尉。我……还是……一个……写字的。」
「写字不好吗?」李斯说,「你写你的字,我当我的官。秦王喜欢你的书,你就在咸阳住着,写下去。你写的字,我用在天下。两全其美。」
「用……我的……字。」韩非看着他,「用……我写的……法。然后……把我……忘在……墙根……底下?」
李斯没有回答。
堂上安静了很久。苏问站在堂下,看着这两个人,心里翻江倒海。
他想起濮水的庄子——跟惠施吵架,吵了一辈子,惠施死了,庄子叹「吾无与言之矣」。
又想起眼前的韩非李斯——同门师兄弟,一个写,一个用,一个在墙根底下蹲着,一个在堂上坐着。
「师兄,」韩非忽然说,「你……记不记得……荀子……老师……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老师说——」韩非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
李斯愣住了。
「我……后来……想了……很多年。」韩非说,「老师……说得……对。人性……本……恶。所以……要……法。法……管……得住……恶。可……老师……没说……的……是——」他看着李斯,「法……管得住……天下。管得住……写……法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