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你是说——」他问,「你写的法,也会判你自己?」
韩非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那卷《孤愤》,忽然说:
「我……写了一篇……说难。」他说,「讲……游说的……难处。说服……君王。难。说……错了……死。说……对了……也……可能……死。」
「为什么对了也死?」
「因为……你说的……对了。君王……觉得……你……看穿了他。」韩非说,「看穿……君王的人……活不……长。」
苏问蹲在墙根底下,看着这个人,看着他写的那卷《说难》,忽然觉得,他这一辈子,可能从来没有这么难过。
一个写《说难》的人,最后,一定会死在「说」上。
他算得清天下,算得清法,算得清人心。
他算不清——自己。
「韩先生,」他轻声说,「你写的那些法,真的能救天下吗?」
韩非抬起头,看着咸阳灰蒙蒙的天,很久,说:
「不……知道。」他说,「但……总得……有人写。」
苏问看着他,忽然想起公孙龙——那个辩了十三年白马非**人,说的也是这句话:
总得有人干这件没用的事。
他想哭。
「你们,」他轻声说,「一个一个,都是总得有人。庄子是,公孙龙是,墨家是,杨朱是,你也是。」
他站起来,抱着漆*,走出巷子。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
「韩先生,你写的东西,两千年后,还有人读。」
韩非愣住了:「两千……年后?」
「两千年后。」苏问说,「有人背你的话。你的《五蠹》《孤愤》《说难》,会被人刻进书里,印出来,让每一个想弄明白天下该怎么治的人读。」
韩非看着他,那双发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像冰面上的裂纹,慢慢地,慢慢地扩开。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那他们……觉得……我对吗?」
苏问站在巷子口,看着这个人,想了很久,说:
「他们觉得——你写得狠。写得准。写得——」他顿了顿,「让人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苏问说,「你说的,都对。」
韩非低下头,看着那卷《孤愤》,很久,没有说话。
巷子口的风,把竹简吹得哗啦啦响。
苏问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韩非的声音,很轻,一个字一个字:
「对……就好。」
「对……就……好。」
苏问在咸阳的第五天,见到了李斯。
他是在廷尉府门口见到他的。那天苏问路过廷尉府,看见门口停着一队车马,从车上下来一个人——四十来岁,深衣高冠,面色红润,走路带风。门口的官吏见了,齐刷刷弯腰行礼:
「廷尉大人。」
那人点点头,大步走进府里。苏问站在街对面,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跟韩非,是两个世界的人。
韩非蹲在墙根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凿他的文章,脸色苍白,像一盏灯油快尽了的灯。
李斯走在廷尉府里,步履生风,前呼后拥,像一颗正升到头顶的太阳。
同门师兄弟。
一个写「法」,一个用「法」。
苏问在廷尉府门口站了一会儿,正要走,忽然看见一个熟人——韩非,抱着一卷竹简,正从街那头走来。他走得很慢,走几步,停一下,像每一步都在想事。
「韩先生!」苏问迎上去,「你来廷尉府?」
「是。」韩非说,「找……师兄。」
「找他干什么?」
「交……一篇文章。」韩非说,「秦王……要看。」
苏问看着他怀里那卷竹简,心里一动:「什么文章?」
「孤……愤。」韩非说,「师兄说……秦王……读过我的……书。想……见我。」
苏问心里咯噔一下。
秦王读过韩非的书,想见他——这是韩非一生中最大的机会,也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凶险。他想起韩非说的那句:看穿君王的人,活不长。
「韩先生,」他忍不住说,「你见秦王的时候,说话——」
「我知道。」韩非说,「我……口吃。说……不了多少。我把……文章……带去。他……看文章。」
苏问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瘦削的脸,看着他怀里那卷《孤愤》,忽然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