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二天一早，莫离走进编辑部。
那叠《老人与海》的稿子，被她装进牛皮纸袋，塞在包的最内层，上面压着一本《星穹编年史》，还有两本出版社样刊。
她坐回工位，把牛皮纸袋抽出来搁在桌角，先点开电脑，处理积压了一夜的工作邮件。
可眼神总是不受控制往纸袋那边飘。纸袋上是她用马克笔写的几个字：陆川《老人与海》，字迹比平时潦草不少，昨晚写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
“哎，莫离，又带回来新稿子了？”
对面工位探过来一个脑袋，是孙萌，比莫离早一年入职。
两人从刚来上班的时候审美就合不来。
孙萌写评语最爱挑修辞，张口就是“这段文采不够意象太少”。
莫离也欣赏华丽文字，但她始终觉得，一篇好文章不能光靠辞藻堆砌。
就因为这件事，两人暗地里较劲过好几次，每次评稿，主编许静都要在中间打圆场。
孙萌的目光落在牛皮纸袋上，歪着头打趣：“谁的稿子？又是你那个关系不错的作者，叫什么来着，林什么？”
“陆川。”莫离伸手把纸袋往自己跟前挪了挪，“他的新作。”
孙萌眉毛一挑，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靠在椅背上转着笔，语气漫不经心：
“就是那个连续九次投稿被退的？我说你也别太上心了，有些人天生就不是吃写作这碗饭的。就算你帮着修改润色，也很难救得回来。”
“我没帮他改过。”莫离直接打断她。
孙萌手里的笔猛地一顿。
莫离自己都愣了一下，话说出口，听着倒像是在拼命替陆川辩解。
可事实就是如此，这篇稿子，陆川一个字都没让她动。
昨天拿回稿件之后，她在家反反复复通读三遍，刻意想找点地方提修改意见，结果从头到尾，一处都挑不出来。
“没让你改？”孙萌身子往前探了探，“这可稀奇了。以前他不是总找你帮忙逐句调整吗？这回写出来什么大作，连改都不用改就往社里送？”
莫离正要回话，身后传来脚步声。
主编许静端着咖啡从里面办公室走出来。
四十出头，短发干净利落，戴着一副无框眼镜。
她平时说话语气平淡，很少厉声批评人，但很多时候，她的沉默，比指责更有压迫感。
“莫离，昨晚你消息里说的那篇稿子呢？”许静停在工位旁边，咖啡杯飘出淡淡的热气，在晨光里升起一缕白雾。
莫离心头一紧，拆开牛皮纸袋，把打印好的稿件递过去。
纸页仿佛还残留着昨天从陆川那里带回来的温度，便签纸上写的《老人与海》，正好对着许静。
许静接过来，直接翻开第一页。
莫离屏住呼吸。
孙萌也探着脑袋，眼睛紧紧盯着许静脸上的神情。
编辑部原本吵吵闹闹，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隔壁讨论选题的说话声，一瞬间全都变成了**噪音。
莫离所有注意力，全都落在许静翻动稿件的手上。
第一页，两秒翻完。
翻到第三页，速度慢了一点。
到五六页的时候，翻页的动作明显降下来。
她随手把咖啡杯放在莫离桌面上，杯底磕在瓷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她单手拿着稿子，大拇指抵着书页，一页一页慢慢读。
读到老人被大鱼拖着在海上漂泊那一段，翻页的手指顿住，比正常阅读多停了一秒，才继续往下看。
对面的孙萌接电话的间隙，小声嗤笑了一声，还翻了个白眼。
莫离听得懂那层意思：又是那种不行的稿子，还要浪费主编的时间。
莫离攥紧桌子边缘，心里有一大堆话想反驳。
想说这一篇完全不一样，想说那些简短的句子，堵得人胸口发闷。
可真要讲清楚好在哪里，她又说不出来。
她读了三遍，总结不出市面上常用的那套评语。
没有炸裂剧情，没有华丽修辞，人物的成长也写得隐晦，就像深海底下的影子。
她拿不出像样的说辞替陆川争辩。
许静一直读到最后一页，目光停留在那句“老人正梦见狮子”上，停留了很久。
随后合上稿件，扫了一眼便签，又翻回扉页确认作者名字，彻底把稿子合上。
莫离的心绷得像一根快要扯断的鱼线。
她已经在心里做好心理准备，等着听见那些熟悉的评价：叙事单薄、文风太过朴素、市场恐怕很难接受。
可许静什么评判都没说，只是把稿件夹在胳膊下面，端起桌上已经凉了大半的咖啡抿了一口。
“这篇我拿进办公室看。”
说完，她转身走回内间，磨砂玻璃门轻轻关上，门缝透出办公室暖**台灯光。
莫离坐在工位上，后脖颈冒出一层薄汗。对面孙萌的目光，如同细针一样扎过来。
“怎么样，许老师没给出评价？”孙萌慢悠悠开口，笑意带着几分嘲讽。
“咱们编辑部都懂，稿子要是真出彩，许老师看完当场就会表态。看完一声不吭，多半是不行。”
莫离没有搭话，转头盯着电脑屏幕，强迫自己处理审稿邮件。
可视线涣散，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全都糊成灰蒙蒙一片。
脑海里反复回放刚刚许静的表情。
眉头微微皱起，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竖纹，像是在努力辨认某种很模糊的东西。
在编辑部待久了大家都清楚，主编皱眉，基本就预示着后面要接一个“但是”：立意还行，但是……想法不错，但是……
那个“但是”，就像悬在头顶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
可这一次，许静没有说“但是”，只是把稿子拿进去细读。
整整四十分钟。
莫离回了两封邮件，在工作群回复三条消息，喝完一杯冷茶，还去了一趟洗手间。
路过主编办公室门口，透过磨砂玻璃，能看见许静的侧影，依旧埋在那叠稿件里。
还能看见她来回翻页，看完前面又翻回后面，反复来回读。
四十分钟之后，办公室门从里面拉开。
许静手里依旧夹着那摞稿子，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
她扫过整个编辑部，七八名编辑各忙各的，噼里啪啦敲键盘，有人接电话高声讨论选题，孙萌翘着二郎腿翻阅样刊。
许静开口，声音不算大，喧闹的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把手头上的工作放一放，来我办公室。”
说话的时候，她右手大拇指死死按在稿件边缘，指节都压得发白。
那道眉心的褶皱还在，却不再是困惑。
更像是一个人望向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心里万千感触，一时找不到合适语言形容。
大家纷纷起身。孙萌路过莫离身边，压着嗓子低声吐槽：
“真是稀奇，一篇扶不起来的稿子，还要召集全组一起看。”
莫离手掌紧紧攥起，依旧没法反驳。心里没底，却又藏着一丝微弱的期盼。
万一，这篇真的不一样呢。
跟着众人走进主编办公室，磨砂大门关上，隔绝外面编辑部日光灯嗡嗡的噪音。
办公室空间宽敞，北边摆放办公桌，前面摆着长条会议桌，最南侧是会客沙发，七八个人站在这里并不拥挤。
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落在许静手里那薄薄一叠打印稿上。
办公桌上面，还有一摞刚刚复印完毕的副本，还带着复印机淡淡的墨味。
许静把原稿放在桌子正中间，手掌重重压上去，仿佛托着一份分量沉重、还无法简单定义的东西。
她环视一圈站在面前的编辑，目光在莫离身上短暂停顿半秒。
“这篇稿子是谁交上来的，大家都清楚。”许静的声音不高，办公室里鸦雀无声，“我现在不评价它好，也不评价它坏。”
伸手翻开稿件的第一页。
“桌上放好了复印件，你们轮流拿过去读。”
柔和的白炽灯洒下来，窗外一群鸽子扑扇翅膀飞过，影子一闪掠过磨砂玻璃。
莫离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接过一份复印件，目光落在开篇第一行：
“他是个独自在*流中一条小船上钓鱼的老人，至今已去了八十四天，一条鱼也没逮住。”
整间办公室静得可怕，只剩下众人的呼吸声，还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