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睁开眼时,鼻腔里全是消毒水味。
额角缠着纱布,膝盖已经重新包扎。
我猛地撑起身体,胸口立即传来一阵闷痛。
护士按住我的肩。
“别乱动,你有轻微脑震荡。”
我抓紧被角。
“其他人呢?”
“伤得重的还在处置。”
“送你来的男同志只擦伤了手。”
护士替我调慢输液速度。
“他背着你走了两里土路,拦到拖拉机才送来医院。”
我指尖轻轻蜷起。
昏迷前护住我的那只手,果然属于林亚东。
床头放着我的材料袋。
袋口沾着血,里面的证件却一张不少。
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条。
“手续已经补办,省报社有人来接。”
落款只有三个字。
林亚东。
我的眼眶微微发热。
上一世,他沉默着替所有人收拾残局。
这一世,他依旧没给自己留一句解释。
省报社来接人的干事赶到医院时,已经临近中午。
对方得知我行动不便,直接将试岗材料带到病房。
“原定今天下午试岗,你的情况特殊,可以延期。”
我立刻摇头。
“我现在能写。”
这是我抢回来的机会。
我不能因一条伤腿就把它放走。
干事看了看我的纱布,将一份急稿放在床边。
“县化肥厂恢复生产,通讯员刚送来的稿子结构太乱。”
“下午三点前必须定稿。”
我接过稿纸,手指控制不住地发颤。
前世,我替程远改过无数篇厂矿报道。
哪些数字该放在开头,哪些空话该删,我闭着眼也记得。
我将病历板垫在腿上,拔开钢笔。
病房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膝盖一阵阵抽痛,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
我咬住嘴唇,重新调整报道顺序。
恢复产量、工人检修、春耕供应,每一处数据都被我核对清楚。
两点四十分,我放下钢笔。
干事从头看完,立刻坐直身体。
“这篇稿子,你以前写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生产报道要把有效数字提前?”
我按住发麻的手腕。
“读报纸学的。”
他拿起修改稿,快步走出病房。
半个小时后,省报社编辑亲自回来。
“沈婉,试岗通过。”
“京市报社有一期新闻采编***,原定人选临时生病。”
“你若愿意,今晚跟采访组乘火车**。”
我的心跳快得发疼。
“我愿意。”
傍晚,我拄着医院借来的木拐走出大门。
林亚东站在台阶下,右手包着纱布。
我脚步一顿。
“谢谢你救我。”
他接过我手里的藤箱,只看了一眼我的膝盖。
“你还要去京市?”
“今晚就走。”
他的眉心压了下去。
“医生同意了?”
“我问过,按时换药就行。”
林亚东没有劝我。
他只把藤箱提稳,陪我走向来接人的吉普车。
“到了以后发电报告诉我。”
我点头时,鼻尖忽然有些酸。
程远认定我独自返城活不下去。
可离开他的第一天,我拿到了工作,也争到了去京市的机会。
与此同时,县里的招待所内,程远刚写完投稿。
他靠两篇旧稿被县报社留下帮工,却没分到宿舍。
沈霞嫌食堂的饭凉,将铝饭盒推给他。
她换下来的衣服堆在床脚,盆里的水早已结了一层薄冰。
程远吃了两口冷窝头,胃里猛地抽痛。
他弯下腰,额头撞上桌沿。
沈霞吓得后退一步,只顾着喊招待所服务员。
他被送进卫生所时,衬衫领口沾着馊味,袜子也几天没换。
程远醒来后,下意识看向床边。
那里没有温水,没有热粥,也没有叠好的干净衣服。
以往我在,这些不用他说都会准备好。
想到这,他下意识皱眉:“要是小婉在……” 带着叹息的一句话,恰好被过来的沈霞听到。
她瞬间变了脸,狠狠道:“沈婉,沈婉,又是沈婉,怎么离开了还怎么阴魂不散!”
“我要让你再也翻不出花!”
随即,她扭头匆匆离开。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报社,同组的刘姐便匆忙拦住我。
“沈婉,先别进去。”
“领导正准备开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