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天牢比冷宫更冷。
石壁上渗着水,稻草潮湿发霉。
我被推入牢房时,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半晌没能爬起来。
狱卒锁上铁链,阴阳怪气地笑。
“温神医,到了这里还拿不拿乔?”
我没有理他。
他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牢房里只剩昏黄的油灯和老鼠窸窣的声音。
我靠着墙坐下,身上的刑场污泥已经干了,黏在衣服上,一阵阵发冷。
我想起娘。
她在冷宫的三个月,是不是也是这样?
无人问,无人管。
明明救过人,却被所有人骂成妖女。
我闭上眼,喉咙里像堵了一团血。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外响起脚步声。
我以为是皇后派来灭口的人。
可抬头时,却看见皇帝站在牢门外。
他没有穿龙袍,只披着一件玄色大氅。
灯光落在他脸上,我才发现他比白日里苍老许多。
眼底全是血丝,鬓边也已有白发。
狱卒慌忙跪了一地。
皇帝挥手让他们退下。
牢门打开,他走了进来。
我撑着墙站起,跪下行礼。
“陛下。”
他缓缓蹲下身,与我平视。
“温梨,朕不是来审你的。”
“朕只想问一句。”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几乎破碎的哀求。
“太子,当真没救了吗?”
我抬头看他。
白日里高高在上的帝王,此刻眼底只剩一个父亲的绝望。
他哑声道:“他三岁时,第一次唤朕父皇。”
“那时他还抱不稳笔,偏要学朕批折子,把朱砂抹了一脸。”
“六岁那年,他在雪地里摔倒,膝盖破了,却忍着不哭,说将来要做储君,不能怕疼。”
“十岁,他第一次跟朕去祭天,站得笔直,冻得嘴唇发青,也不肯动一下。”
皇帝说着,眼眶慢慢红了。
“朕对他严厉。”
“因为他是太子,是未来的君王。”
“可朕也疼他。”
“朕看着他一点点长大,看着他学会治国,学会体恤百姓,学会在灾荒时把自己的份例拿出去赈民。”
“温梨,他不是昏庸无能之人。”
“他是朕最好的儿子。”
我安静地听着,心口一点点发沉。
我不认识太子。
我只知道他是皇后的儿子。
可若皇帝说的是真的,他或许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一个本不该死在这场旧怨里的人。
可生死从来不讲该不该。
我低声道:“陛下,若我有办法,我会说。”
皇帝死死看着我。
“青霉素,真的不能再制吗?”
我摇头。
“我娘留下的医书烧了。”
“母瓶也碎了。”
“培养之法残缺不全。”
“我只知道它能**伤口里的脏东西,却不知道怎么从无到有把它变出来。”
皇帝声音发颤:“一点办法都没有?”
“若只是寻常化脓,我还能清创、退热、撑一撑。”
“可太子毒邪入血太久。”
“就算此刻青霉素在,也未必一定救得回来。”
皇帝闭上眼,肩背像塌了一截。
良久后,他问:“若当年药房没有被烧呢?”
我沉默了。
答案太**。
可他非要听。
我轻声道:
“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一瞬间,他面如死灰。